第1章 朝花夕拾 (1)[第1页/共4页]
《朝花夕拾》短序
但是,这都是近时的话。再一回想,我的仇猫却远在能够说出这些来由之前,或许是还在十岁高低的时候了。至今还清楚记得,那启事是极其简朴的:只因为它吃老鼠,――吃了我豢养着的敬爱的小小的隐鼠。
狗・猫・鼠
实在人禽之辨,本不必如许严。在植物界,固然并不如前人所胡想的那样温馨自在,但是噜苏造作的事总比人间少。它们适性任情,对就对,错就错,不说一句辩口语。虫蛆或许是不洁净的,但它们并没有自鸣狷介……
传闻西洋是不很喜好黑猫的,不晓得可确;但Edgar Allan Poe的小说里的黑猫,却实在有点骇人。日本的猫长于成精,传说中的“猫婆”,那食人的惨酷确是更可骇。中国古时候固然曾有“猫鬼”,迩来却很少听到猫的兴妖捣蛋,仿佛古法已经失传,诚恳起来了。只是我在童年,总感觉它有点妖气,没有甚么好感。那是一个我的幼时的夏夜,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乘凉,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桌旁,给我猜谜,讲古事。俄然,桂树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声,一对闪闪的眼睛在暗中随声而下,使我吃惊,也将祖母讲着的话打断,另讲猫的故事了――
日耳曼人走出丛林固然还不好久,学术文艺却已经很可观,便是册本的装潢,玩具的工致,也无不令人敬爱。独占这一篇童话却实在不标致;树敌也结得没成心机。猫的弓起脊梁,并不是企图冒充,用心摆架子的,其咎却在狗的本身没眼力。但是启事也总能够算作一个启事。我的仇猫,是和这大大两样的。
“你晓得么?猫是老虎的先生。”她说。“小孩子如何会晓得呢,猫是老虎的师父。老虎本来是甚么也不会的,就投到猫的门下来。猫就教给它扑的体例,捉的体例,吃的体例,像本身的捉老鼠一样。这些教完了;老虎想,本领都学到了,谁也比不过它了,只要教员的猫还比本身强,如果杀掉猫,本身便是最强的角色了。它盘算主张,就上前去扑猫。猫是早晓得它的来意的,一跳,便上了树,老虎却只能眼睁睁地在树下蹲着。它还没有将统统本领传授完,还没有教给它上树。”
从客岁起,仿佛听得有人说我是仇猫的。那按照天然是在我的那一篇《兔和猫》;这是自画招认,当然无话可说,――但倒也毫不介怀。一到本年,我可很有点担忧了。我是常不免于弄弄笔墨的,写了下来,印了出去,对于有些人仿佛老是搔着痒处的时候少,碰到把柄的时候多。万一不谨,甚而至于获咎了名流或名传授,或者更甚而至于获咎了“负有指导青年任务的前辈”之流,可就伤害已极。为甚么呢?因为这些大角色是“不好惹”的。怎地“不好惹”呢?就是怕要浑身发热以后,做一封信登在报纸上,告白道:“看哪!狗不是仇猫的么?鲁迅先生却本身承认是仇猫的,而他还说要打‘落水狗’!”(1)这“逻辑”的奥义,即在用我的话,来证明我倒是狗,因而而凡有言说,全都底子颠覆,即便我说二二得四,三三见九,也没有一字不错。这些既然都错,则名流口头的二二得七,三三见千等等,天然就不错了。
这是幸运的,我想,幸而老虎很性急,不然从桂树上就会趴下一匹老虎来。但是究竟很怕人,我要进屋子里睡觉去了。夜色更加黯然;桂叶瑟瑟地作响,轻风也吹动了,想来草席定已微凉,躺着也不至于烦得翻来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