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金锁记(3)[第1页/共5页]
季泽道:“你信也罢,不信也罢!信了又如何?反正我们半辈子已经畴昔了,说也是白说。我只求你谅解我这一片心。我为你吃了这些苦,也就不算冤枉了。”
七巧汹汹奔了过来,将长安向本身身后一推,长安立脚不稳,跌了一跤。七巧只顾将身子挡住了她,向春熹厉声道:“我把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!我三茶六饭接待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,甚么处所虐待了你,你欺负我女儿?你那狼心狗肺,你道我揣摩不出么?你别觉得你教坏了我女儿,我就不能不捏着鼻子把她许配给你,你好兼并我们的产业!我看你这混蛋,也还想不出这等主张来,敢情是你爹娘把动手儿教的!我把那两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老浑蛋!齐了心想我的钱,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!”
姜家大房三房里的后代都进了洋书院读书,七巧到处用心跟他们比赛着,便也要送长白去投考。长白除了打小牌以外,只喜好跑跑票房,正在那边朝夕勤奋吊嗓子,只怕进黉舍要担搁了他的功课,便不肯去。七巧无法,只得把长安送到沪范女中,托人说了情,插班出来。
七巧扶着头站着,快速掉回身来上楼去,提着裙子,性吃紧忙,跌跌绊绊,不住地撞到那阴暗的绿粉墙上,佛青袄子上沾了大块的淡色的灰。她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。不管如何,她畴前爱过他。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。单只这一点,就使他值得沉沦。多少回了,为了要按捺她本身,她迸得满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。明天美满是她的错。他不是个好人,她又不是不晓得。她要他,就得装胡涂,就得容忍他的坏。她为甚么要戳穿他?人生活着,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?归根究底,甚么是真的,甚么是假的?
丫头老妈子也都给七巧骂跑了。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,像迟迟的夜漏――一滴,一滴……一更,二更……一年,一百年。真长,这寂寂的一顷刻。
固然一样的使性子,打丫头,换厨子,总有些失魂落魄的。她哥哥嫂子到上海来看望了她两次,住不上十来天,末端永久是给她干脆得站不住脚,但是临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少给他们东西。她侄子曹春熹上城来谋事,担搁在她家里。那春熹虽是个浑头浑脑的年青人,却也本本分分的。七巧的儿子长白,女儿长安,年纪到了十三四岁,只因身材肥大,看上去才只八岁的风景。
七巧定了必然神,向门外瞧了一瞧,悄悄惊叫道:“有人!”便三脚两步赶出门去,到下房里叮咛潘妈替三爷弄点心去,快些端了来,趁便带把芭蕉扇出去替三爷打扇。
季泽道:“实在呢,我这屋子倒不急,倒是我们乡间你那些田,早早脱手的好。自从改了民国,接二连三的兵戈,何尝有一年闲过?把空中上糟塌得不成模样,中间还被收租的,师爷,地头蛇一层一层勒啃着,莫说这两年不是水就是旱,就遇着了丰年,也没有多少进帐轮到我们头上。”
七巧的一只脚有点麻,她探身去捏一捏她的脚。仅仅是一顷刻,她眼睛里蠢动着一点和顺的回想。她记起了想她的钱的一个男人。她的脚是缠过的,尖尖的缎鞋里塞了棉花,装成半大的文明脚。她瞧着那双脚,内心一动,嘲笑一声道:“你嘴里固然承诺着,我如何晓得你内心是明白还是胡涂?你人也有这么大了,又是一双大脚,那里去不得?我就是管得住你,也没阿谁精力整天看着你。按说你本年十三了,裹脚已经嫌晚了,原怪我迟误了你。顿时这就替你裹起来,也还来得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