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[第3页/共6页]
宝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,便起家拄拐辞了他们,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。只见柳垂金线,桃吐丹霞,山石以后,一株大杏树,花已全落,叶稠阴翠,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很多小杏。宝玉因想道:“能病了几天,竟把杏花孤负了!不觉倒。绿叶成荫子满枝了!”是以瞻仰杏子不舍。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,虽说是男女大事,不成不可,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。不过两年,便也要“绿叶成荫子满枝”了。再过几日,这杏树子落枝空,再几年,岫烟未免乌发如银,红颜似槁了,是以不免悲伤,尽管对杏堕泪感喟。正悲叹时,忽有一个雀儿飞来,落于枝上乱啼。宝玉又发了呆性,心下想道:“这雀儿必然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,今见无花空有子叶,故也乱啼。这声韵必是哭泣之声,可爱公冶长不在面前,不能问他。但不知来岁再发时,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?”正胡思间,忽见一股火光从山石那边收回,将雀儿惊飞。宝玉吃了一大惊,又听那边有人喊道:“藕官,你要死,怎弄些纸钱出去烧?我归去回奶奶们去,细心你的肉!”宝玉听了,益发迷惑起来,忙转过山石看时,只见藕官满面泪痕,蹲在那边,手里还拿着火,守着些纸钱灰作悲。宝玉忙问道:“你与谁烧纸钱?快不要在这里烧。你或是为父母兄弟,你奉告我姓名,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承担写上名姓去烧。”藕官见了宝玉,只不作一声。宝玉数问不答,忽见一婆子恶恨恨走来拉藕官,口内说道:“我已经回了奶奶们了,奶奶气的了不得。”藕官听了,终是孩气,怕屈辱了没脸,便不肯去。婆子道:“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,现在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。这是尺寸处所儿。”指宝玉道:“连我们的爷还守端方呢,你是甚么阿物儿,跑来混闹。怕也不顶用,跟我快走罢!”
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出去,忙将此话掩住不提。探春等问候过,大师谈笑了一会方散。
麝月听了,忙过来讲道:“你且别嚷。我且问你,别说我们这一处,你看满园子里,谁在主子屋里教诲过女儿的?便是你的亲女儿,既分了房,有了主子,自有主子打得骂得,再者大些的女人姐姐们打得骂得,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?都如许管,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甚么?越老越没了端方!你见前儿坠儿的娘来吵,你也来跟他学?你们放心,因连日这个病阿谁病,老太太又不得闲心,以是我没回。等两日消闲了,我们痛回一回,大师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。宝玉才好了些,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,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。上头能出了几日门,你们就没法无天的,眼睛里没了我们,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。他不要你这乳母,怕粪草埋了他不成?”宝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:“这些老婆子都是些断念石头肠子,也是件大奇的事。不能照看,反倒折挫,天长地久,如何是好!”晴雯道:“甚么。如何是好,都撵了出去,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!”那婆子惭愧难当,一言不发。那芳官只穿戴海棠红的小棉袄,底下丝绸撒花袷裤,敞着裤脚,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,哭的泪人普通。麝月笑道:“把一个莺莺蜜斯,反弄成鞭挞红娘了!这会子又不打扮了,还是这么松怠怠的。”宝玉道:“他这本来脸孔极好,倒别弄紧衬了。”晴雯畴昔拉了他,替他洗净了发,用手巾拧干,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,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