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章 香肉[第1页/共3页]
郑元起家,引着一众民夫向西而行,跨过拆散的民居,来到靠城墙边一处稍显宽广的地点,呼喊着厨子军分发碗筷,世人各领了一副,排成步队,等着领食。
骄阳当空,无云无翳,地步爆裂如鳞甲,一派焦干气象。
那黑瘦少年不及逃窜,厕身饥民以内,探头旁观。过未几时,军士纷繁回报,所聚之粮甚少,精干也未抓满百人,纵这百人当中,也多面带羸饥,身薄骨瘦。一小旗禀道:“大人,土城已穷,所获者与佥事大人要求相距甚远,城角巷边却另有些饥民,若予饱食规复精气,想来筑城垒石尚能胜任。”
人们颤抖着双手,强抑内心冲动,依步队缓缓前行,伙夫手执一勺,过来一人,便在锅中舀上一大勺肉倒在他碗中,以后再添半勺猪血。那肉舀将出来,挂满油花,在勺中颤颤巍巍,热气腾腾,乃至那些饥民看得发楞发楞,至将碗捧在手中,闻着诱人香气,竟觉不像是真的。有人手足颤抖,没法夹取自食,便丢了筷子,不顾烫热,直把手伸进碗里抓肉来吃,手指嘴唇烫得发红起泡,竟不自知。更有人含了一块肉在嘴里,竟健忘如何嚼法,跌坐于地,手抓胸膛,两眼只一味堕泪,双足冒死蹬踏,费极力量,却哭不出半点声来。
小旗道:“禀大人,小人郑元。”
小旗应而往之,未几时携众回报:“大人,那些饥民中少数能走,均已带来。另一些身不能动,若要强带,恐反成拖累。”
统领挥退马队,向那少年问道:“你多大了?”
郑元斥道:“你是甚么人,也敢说这等话!莫忘了你们刚来之时,是甚么模样!”那人怏怏而退,郑元见世人仍面带不平,振声续道:“大师携力同心,共御番贼,食禄之事,绝无厚此薄彼。新众久饥,须有汤肉充饥,才有力量,军中食品充盈,你等稍待半晌,亦无妨事,何必抢来抢先?”世人听了,面惭称是,唯唯退在一边。这边新来的民夫吃这一吓,都吃紧地吞咽,一片呛咳之声,引得郑元点头感喟。
郑元闻听呼喊,侧头望去,原是伙夫头领徐老军。郑元身侧一兵士笑道:“老徐,我家郑旗升了总旗,现在你要改个称呼了哩!”
常思豪也领了一碗,他寻了只残破车轮倚靠坐下,将肉捞起猛吞了几块,再舍不得吃,吹着热气啜起肉汤。
常思豪揣袖缩颈,眯眼以防沙土,不时瞟一眼骑兵马背腰间挂着的水袋,抿抿嘴唇,不觉间神态垂垂恍惚,耳鼓中一时风啸马嘶鼓胀欲裂,一时又如陷空谷寂静无声。
黄沙纷起,蔽日遮天,由马队和饥民构成的步队于这边疆古道上艰巨前行,一些饥民本是靠着一时髦奋支撑,走不准久,便一头扎倒在地,再也没法起来。
徐老军苦脸道:“前几拨征来民夫,都上城劳作,我这厨下就更忙不开了,明天不管如何,你也得给我安排两个!”
少年答复:“小人常思豪,本年十六!”
诸民夫面庞愁苦,无法刀剑加身,莫敢不从,饶那统领这番话如何掷地有声,也不上心。小旗见状大声道:“军中有的是供应,平酒方肉,先到者赏!”近年连遭大旱,颗粒无收,糠菜尚且难见,诸人一听有酒肉可食,立时精力百倍,欢声雷动,统领大喜,批示马队引民夫出城。那些墙边屋角饿倒的饥民听有肉吃,都挣扎着爬起来,有的刚尽力撑撑身子,竟忽地生硬跌倒,就此死去。厕身于饥民中那黑瘦少年闻之眸子转动,略一衡量,“呸”地吐出咂摸很久的沙子,跑将出来,就欲跟进钻入民夫步队当中,忽觉颈中一紧,再不能动,本来是一马队用马鞭卷住了他的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