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影中魂(15)[第1页/共5页]
烛光昏沉,映照在叠好的文书上,模糊现出墨迹。阿兰若伸手摊开面前的文书,掠过纸上一笔清隽刚毅的墨字。枯瘦烛影中,目光在纸上每下移一分,神采便白一分。很久,昂首望向她母亲,除了面色有些惨白,小指仍在微颤,神情竟仍然安闲,甚而唇角还能筹出一个笑:“沉晔大人呈递的这封文书,写得中规中矩,不如他一贯的萧洒恣肆,文采风骚。”
阿兰若手中的笔一颤,纸上是“浮生多态,天命定之”八个字。本是一笔好字,最后一字却因执笔的颤抖,生生坏了气韵。
牢中一片如死的安好,阿兰若伸手将文书搁在一旁,摊开一张白纸,重执了笔,一滴墨落在纸上化开,她轻声道:“母亲问我住得惯否,当日被母亲弃在蛇阵中,我也熬过来了。今次母亲将我关在此处,却还记得我好习字,例外备了笔墨纸砚给我,让我打发光阴,我又怎会不惯呢?”
倾画的嘴唇动了动,好久,道:“若你另有循环,来世我会还你。”
阿兰若紧闭双眼,很久,道:“我有些累,母亲请回吧。”
倾画道:“不是甚么有家底有身份的女子,幸亏端方明净,在宗学里供着一个教职。传闻这女子是从你府中出来的,单名一个恬字,文恬,名字起得倒是文静。”
一朝天子一朝臣,分歧的君王在权力上有分歧的安排。神宫的力量独立于宗室以外,饶是相里阕在位,压抑一个失了神官长的神宫都有些吃力,遑论即将即位却毫无根底的太子相里贺。这就是沉晔被迎回歧南神宫的启事。
世事波折,难如人意。难如阿兰若之意,也一定合倾画之意。
阿兰若似低头思虑,半晌,低笑了一声,答非所问道:“父亲平生刚绝判定,却不想败在一个情字上头。他约莫从未想过,直至现在,母亲你仍未健忘橘诺的生父罢。橘诺确是他的眼中刺,他将橘诺赶出王城,就义她的出息,彼时只图称心,却埋下了他本日病薨的祸端。但母亲你多年哑忍,乃是成大事者,天然不肯就此止步,母亲终究,是想让橘诺即位,将父亲从她生父那边抢来的全要归去,对不对?”
阿兰若笑了一笑,怠倦道:“同母亲的尘缘,就让它告终在这一世罢,若另有循环,我也没甚么好求,只求循环中,不要再同母亲相遇了。”
待倾画的身影消逝在油灯笼出的微光以外,阿兰若俄然身子一颤,一口鲜血将案上的黑纸白字染得班驳,油灯的小火苗不安地闲逛,终究燃烧。
03.
一阵咳嗽后,又道:“母亲可还记得,那年陌师父将我从蛇阵里救起,我第一次见你,他们说你是我的母亲,我真是欢畅,你那么斑斓。我看你向我走来,便吃紧地朝你跑畴昔,想要求你一个拥抱,却不谨慎跌倒。你从我身边走畴昔,像没有看到我,像我是一株花、一棵草,或是一枚石头。长裙掠过我的脸、我磕伤的手臂,你目不斜视从我身边走畴昔,绫罗曳地的声音,同今晚的一模一样。”
倾画的身影在地牢口一顿,待要举步时,牢中的阿兰若俄然出声,语带沙哑道:“母亲对我,谈何怜悯?”
白衣青年凝目看她半晌,道:“你一贯固执,我此时说甚么也留不住你,但疆场凶恶,如果此行回不来呢?”
她垂目被火苗舔伤的手指,半晌,自语道:“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,是不是就让你解气了,沉晔?”好久,又道,“你可知如许的抨击,对我来讲,有些太重了。”油灯将她的侧影投在阴暗的石壁上,端庄笔挺的仪态,却那么薄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