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金锁记(1)[第2页/共5页]
月光照到姜第宅新娶的三奶奶的陪嫁丫环凤箫的枕边。凤箫睁眼看了一看,只见本身一只青红色的手搁在半旧高丽棉的被面上,心中便道:“是玉轮光么?”凤箫打地铺睡在窗户底下。那两年正忙着换朝代,姜第宅避兵到上海来,屋子不敷住的,是以这一间下房里横七竖八睡满了底下人。
七巧直挺挺的站了起来,两手扶着桌子,垂着眼皮,脸庞的下半部抖得像嘴里含着滚烫的蜡烛油似的,用尖细的声音逼出两句话道:“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!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!”她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,只搭着他的椅子的一角,她将手贴在他腿上,道:“你碰过他的肉没有?是软的、重的,就像人的脚偶然发了麻,摸上去那感受……”季泽脸上也变了色,但是他仍旧轻浮地笑了一声,俯下腰,伸手去捏她的脚道:“倒要瞧瞧你的脚现在麻不麻!”
云泽啪的一声打掉了她的手,恨道:“你今儿个真的发了疯了!常日还不敷讨人嫌的?”七巧把两手筒在袖子里,笑嘻嘻隧道:“蜜斯脾气好大!”
兰仙坐着磕核桃,玳珍和云泽便顺着脚走到阳台上来,虽不是用心偷听正房里的说话,老太太上了年纪,有点聋,喉咙特别高些,成心偶然之间不免有好些话吹到阳台上的人的耳朵里来。
世人低声谈笑着,榴喜打起帘子,报导:“二奶奶来了。”兰仙云泽起家让坐,那曹七巧且不坐下,一只手撑着门,一只手撑了腰,窄窄的袖口里垂下一条雪青洋绉手帕,身上穿戴银红衫子,葱白线香滚,雪青闪蓝快意小脚裤子,瘦骨脸儿,朱口细牙,三角眼,小山眉,四下里一看,笑道:“人都齐了。今儿想必我又晚了!怎怪我不早退――摸着黑梳的头!谁教我的窗户冲着后院子呢?单单就派了那么间房给我,反正我们那位眼看是活不长的,我们净等着做孤儿孀妇了――不欺负我们,欺负谁?”
七巧道:“阿弥陀佛,我保不定别人不安着这个心,我可不那么想。你就是闹了亏空,押了屋子卖了田,我若皱一皱眉头,我也不是你二嫂了。谁叫我们是骨肉嫡亲呢?我不过是要你把稳你的身子。”季泽嗤的一笑道:“我把稳我的身子,要你操心?”七巧颤声道:“一小我,身子第一要紧。你瞧你二哥弄的那样儿,还成小我吗?还能拿他当小我看?”季泽正色道:“二哥比不得我,他一下地就是那样儿,并不是本身作践的。他是个不幸的人,统统全仗二嫂照护他了。”
街上小贩遥遥摇着拨浪鼓,那瞢腾的“不楞登……不楞登”内里有着无数老去的孩子们的回想。包车叮叮地跑过,偶尔也有一辆汽车叭叭叫两声。七巧本身也晓得这屋子里的人都瞧不起她,是以和新来的人分外亲热些,倚在兰仙的椅背上问长问短,携着兰仙的手左看右看,夸奖了一回她的指甲,又道:“我客岁小拇指上养的比这个足还长半寸呢,掐花给弄断了。”
兰仙睨了他一眼道:“人家剥了这一晌午,是专诚贡献你的么?”正说着,七巧掀着帘子出来了,一眼瞥见了季泽,身不由主的就走了过来,绕到兰仙椅子背后,两手兜在兰仙脖子上,把脸凑了下去,笑道:“这么一小我才出众的新娘子!三弟你还没感谢我哪!要不是我催着他们早早替你办了这件事,这一担搁,等打完了仗,指不定要十年八年呢!可不把你急坏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