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倾城之恋(6)[第1页/共4页]
传奇里的倾城倾国的人大略如此。
寝兵了。困在浅水湾饭店的男女们缓缓向城中走去。过了黄土崖,红土崖,又是红土崖,黄土崖,几近狐疑是走错了道,绕归去了,但是不,先前的路上没有这炸裂的坑,满坑的石子。柳原与流苏很少说话。畴前他们坐一截子汽车,也有一席话,现在走上几十里的路,反而无话可说了。偶尔有一句话,说了一半,对方常常就晓得了下文,没有往下说的需求。柳原道:“你瞧,海滩上。“流苏道:“是的。“海滩上充满了横七竖八分裂的铁丝网,铁丝网内里,淡白的海水汩汩吞吐淡黄的沙。夏季的好天也是冷酷的蓝色。野火花的季候已经畴昔了。流苏道:“那堵墙“柳原道:“也没有去看看。“流苏叹了口气道:“算了罢。“柳原走的热了起来,把大衣脱了下来搁在臂上,臂上也出了汗。流苏道:“你怕热,让我给你拿着。“若在昔日,柳原绝对不肯,但是他现在不那么名流风了,竟交了给她。再走了一程子,山垂垂高了起来。不晓得是风吹着了树呢,还是云影的飘移,青黄的山麓缓缓地暗了下来。细看时,不是风也不是云,是太阳悠悠地移过山头,半边山麓埋在庞大的蓝影子里。山上有几座房屋在燃烧,冒着烟――山阴的烟是白烟,山阳的烟是黑烟――但是太阳只是悠悠地移过了山头。
到了家,推开了虚掩着的门,拍着翅膀飞出一群鸽子来。穿堂里满积着尘灰与鸽粪。流苏走到楼梯口,不由叫了一声“哎呀。“二层楼上歪倾斜斜大张口躺着她新置的箱笼,也有两只顺着楼梯滚了下来,梯脚便淹没在绫罗绸缎的大水里。流苏弯下腰来,捡起一件蜜合色衬绒旗袍,却不是她本身的东西,尽是汗垢,卷烟洞与贱价香水气味。她又发明很多陌生女人的用品,破杂志,开了盖的罐头荔枝,淋淋漓漓流着残汁,混在她的衣服一堆。这屋子里驻过兵么?――带有女人的英国兵?去得仿佛很仓促。挨户洗劫的本地的穷户,多数没有帮衬过,不然,也不会留下这统统。柳原帮着她大声唤阿栗。末一只灰背鸽,斜刺里穿出来,掠过门洞子里的黄色的阳光,飞了出去。
白第宅里流苏只归去过一次,只怕人多嘴多,惹出是非来。但是费事是免不了的。四奶奶决定和四爷停止仳离,世人背后都派流苏的不是。流苏离了婚再嫁,竟有如许惊人的成绩,难怪旁人要学她的表率。流苏蹲在灯影里点蚊烟香。想到四奶奶,她浅笑了。
流苏拥被坐着,听着那悲惨的风。她确切晓得浅水湾四周,灰砖砌的那一面墙,必然还耸然站在那边。风停了下来,像三条灰色的龙,蟠在墙头,月光中闪着银鳞。她仿佛做梦似的,又来到墙根下,劈面来了柳原。她终究遇见了柳原。在这动乱的天下里,财帛,地产,天长地久的统统,全不成靠了。靠得住的只要她腔子里的这口气,另有睡在她身边的这小我。她俄然爬到柳原身边,隔着他的棉被,拥抱着他。他从被窝里伸脱手来握住她的手。他们把相互看得透明透亮,仅仅是一顷刻的完整的谅解,但是这一顷刻够他们在一起调和地活个十年八年。
阿栗是不知去处了,但是屋子里的仆人们,少了她也还得活下去。他们来不及清算房屋,先去筹措吃的,费了很多事,用高价买进一袋米。煤气的供应幸而没有断,自来水却没有。柳原拎了铅桶到山里去汲了一桶泉水,煮起饭来。今后他们每天只顾忙着吃喝与打扫房间。柳原百般粗活都来得,扫地,拖地板,帮着流苏拧绞沉重的褥单。流苏初度上灶做菜,竟然带点故乡风味。因为柳原忘不了马来菜,她又学会了作油炸“沙袋”,咖哩鱼。他们对于饭食上固然感到空前的兴趣,还是死力的撙节着。柳原身边的港币带得未几,一有了船,他们还得设法回上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