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夜雨对床[第2页/共4页]
许昌平这才想起所来事件,起家行至案边,将照顾书册中所夹一页纸张取出,奉与定权。定权草草看去,其上是几个新晋御史的名字。许昌平见他读完,自主将纸张取回,在风炉上引火烧掉,道:“只恐赵藩并不放心做陛下弈具,亦想做弈手了。”定权嘲笑道:“他的这般造作,连本宫也晓得二三分,陛下岂能不察?不过听任他游戏罢了。”许昌平点头道:“赵藩这几年居住都城,闭门不见一客,唯以书画为事,交通外臣,全赖他府中一谨慎内臣。在千人万目之下算是做到了十成恭谨,陛下虽心知,临事却也一定能挑出他的把柄,这是一。待将军功成之时,亦是其之藩之日,贰心内天然明白此节,却如此大费周折来往乌台官员,想必暗室之谋已非一时,殿下不成不防。蠹啄剖梁柱,蚊虻走牛羊,乌台虽非要职,却须知人言可畏,舆情如水,载舟覆舟皆有前例。殿下莫非忘了靖宁二年之事和……”游移半晌,终仍直言道:“冠礼之事了吗?”定权手中的茶杯微微晃了晃,对着面前的茶具呆了半晌,方叹道:“我这一干兄弟。”成心偶然看了许昌平一眼,啜了两口茶,心中记怀旧人,娓娓道,“卢先生是当年文章魁首,彼时翰林和乌台中倒有多数是他弟子故旧,现在其人不是序迁入部入省,便是多往处所任职。经你这一提,我倒是才想起此节来。其间旧人拜别,倒叫宵小之徒钻了这个空子。”闭目听了半日风雨声,不知忆及何事,忽又开口道,“现在不比当年在外便宜,本宫举手投足皆在人耳目之下,与外臣会晤,欲瞒过陛下难如登天。省部内我自有主张,只是其他诸事,还要劳主簿吃力。”许昌平明白他言下之意,垂首道:“臣效力。”
周循引他拜别,余定权独立窗前,望着檐外扯断珠帘般的潺潺雨幕,任凭雨线沾湿了他阔大的衣袖,沉水香气味一样被雨打湿,湿答答的木香使他稍觉安然和怠倦,便还是倚在了榻上。风雨入室,枕上生凉,他既不肯意去关窗,想随便搭件衣物避寒,却又想起那领衣袍已被许昌平洇湿,懒怠唤人重取,便干脆作罢。顺手拉过枕边一本《史记》,看了两段,又将它掷在一旁,微微一哂,喃喃自语道:“察见渊中鱼不祥?”
但是,在这天心同民气一样潮湿阴暗的气候里,他感觉,他还是情愿具有这一份能够洞察藏匿,乃至能够招来祸患的聪明。
他只顾答话,捧着茶盏老是不饮,那盏中茶汤乳花破尽,似已冷却,定权遂另取盏重新点制,推至他面前,道:“主簿不要着寒。”许昌平谢过,端起啜了两口,方要奖饰他茶道的技艺有所长进,忽闻他开口问道:“听闻主簿上月又回了趟岳州?”心下不免微微一惊,他姨丈一家既被定权拘禁,他仍几番返乡,自有别因。此时将口中茶汤咽下,方答道:“是臣母殇日,臣返乡祭奠。”定权点头问道:“令堂神主现奉那边?”他既然问及此事,想已早是查问清楚,许昌平遂照实答道:“臣养母殇后,养父又续娶了继母,于其家中祀奉侍母尚说得畴昔,再祀奉先母仿佛便有违情面,臣又不忍先母成无祀之鬼,便每年与人钱几百贯,将先母木主暂奉于镇外一庵当中,常日添些扶养,以待……”顿了一下,方持续说道,“此庵名为惠清……”定权微微一笑,打断他道:“主簿不必多言,本宫随口问问,只是怕一时势务繁多,有些事情顾及不到,委曲了你,却并不是成心要窥测臣下隐私。”他年来脾气逐步沉稳,悲喜之态已不常现于神情语气间,许昌平也难辨他此言真伪,只低头道:“臣忸捏。”定权淡淡一笑道:“主簿既将令堂神主奉于佛堂,当知佛法有四恩之说,报父母,报天子,报众生,报三宝是也。你我自幼学儒,以释道为虚妄之谈,殊不知儒释所说的底子,皆是出在一个‘孝’字上。父有慈恩,母有悲恩,为人子者受恩不报,只怕异日堕入三途,循环报应。主簿既存目犍连之心,我又岂能不体察成全?”见许昌平将茶饮尽,又道,“雨势渐小,主簿便请回衙,所赠册本亦请带回,就说入宫时便逢雨,一贯在墙下遁藏,衣湿不成见君,待雨稍止而还便可。”他策画得细心,许昌平遂将肩上衣物交还,重新穿上湿袍,施礼辞道:“臣辞职。”定权点头道:“我叫周总管亲送你从殿后归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