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[第3页/共3页]
朱白氏对儿媳说:“等断了奶,你就把娃儿给我。”婆媳俩坐在阳光下叙叨起家常,怀仁和怀义坐在一边时不时地插上一句,光阴在悠长的温馨的家庭氛围里悄悄流逝。夏季一抹荏弱的阳光从院子里收束起来,墙头树梢和屋瓦上另有落日在闪烁。朱白氏正筹算让儿媳把孩子抱进屋子坐到火炕上去,俄然瞥见前院里腾起一只白鹿,掠上房檐飘过屋脊便在原坡上消逝了。那一刻,她俄然想到了丈夫朱先生,神采骤变,心跳不住,失声喊起来:“怀仁怀义快去看你爸——”怀仁怀义相跟着跑到前院去了。朱白氏惊魂不放心跳仍然不止,接着就闻声前院传来怀仁怀义丧魂落魄的哭吼。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倒不慌跳了,对骇怪不安的儿媳说:“你爸走了。他刚才说‘剃完了我就该走了’。我们都没解开他的话。”
朱白氏和儿子们严格恪守朱先生的嘱言,固然未向任何亲戚朋友报丧,朱先生的死讯仍然很快传开。起首是怀义到县城采办祭物传到县城,随后是怀仁头上的一条白孝布作了诏示。从当天早晨起,白鹿书院就开端有人来吊孝。朱白氏让儿子怀义守在灵前,本身走出版院大门,让怀义从里头插死门闩,对统统前来吊孝的人都一概回绝,并不竭地申述丈夫的嘱言。吊孝者的哀思得不到宣泄,乃至对朱白氏不近情面的行动激愤起来;人们不肯等闲拜别便堆积起来,构成一种庞大的澎湃的气势。朱白氏在感到支撑不住时,扑通跪下去处世人告饶。人们再不好勉强,纷繁抚着大门、抚着墙壁、抚着柏树放声痛哭。
朱先存亡了。怀仁率先跑到前院,瞥见父亲坐在天井里的那把陈旧藤椅上,两臂搭倚在藤椅两边的扶栏上,方才剃光的脑袋倚枕在藤椅靠背上,面对白鹿原坡。他叫了一声“爸”,父亲没有理睬。怀义紧跟着赶到时也叫了一声“爸”,父亲仍然没有回声。兄弟俩的手同时抓住父亲的手,那手已经冰冷变硬,便哇啦一声哭吼起来。朱白氏和儿媳急仓促走来,制止了两个跪伏在父亲脚下哭吼的儿子和方才拉开哭腔的儿媳:“这阵儿还能哭?快去搭灵堂。”
朱先生走到铜盆跟前低下头去,正要撩水,朱白氏喊了声“等一下甭急”,把孙子交给儿媳,一边挪着小脚一边从腰后解开围裙系带儿,把那条蓝色印花围腰布巾围到朱先生脖子上,一只手按着朱先生的头,一只手伸进脸盆撩起水来。朱先生猛乍扬起被老婆按压着的脑袋问:“你看看我另有几根黑头发?”